

徐闻港

三亚
2026年2月6日,我们一家三口从张家界出发,自驾前往海南过年度假。
车过雷州半岛,天就黑了。
从湛江往南开,窗外是无边的甘蔗林,密密匝匝,在夜色里涌动着深沉的黑。收割过的蔗田像打完仗的战场,烧过的叶子成了灰,黑一块黄一块,大地仿佛打满了补丁。偶尔有运蔗的拖拉机“突突”着擦肩而过,后斗装得太满,蔗梢拖在地上,扫起一路尘土,旋即又被黑夜吞没。
抵达徐闻县城时,已是夜里十一点。
街道窄得仿佛容不下这个时代的喧嚣,两边挤满了自建房,三五层不等,高矮胖瘦,参差不齐。有的外墙贴着亮晃晃的白瓷砖,有的裸露着水泥,钢筋头戳在半空,像在等待不知何时才能续上的钱。招牌横七竖八地探出头来——旅店、大排档、汽修、轮胎、海南特产。最多的,是一种红底白字的灯箱:过渡代理、快速通道、小车优先过海。它们在夜色里一闪一闪,像无数只焦灼的眼睛。
找住处。
第一家,门脸气派,挂着“XX大酒店”。进去问,前台头也不抬,声音比表情还冷:“满了,全是等渡的。”第二家,巷子里的小旅店,老板娘在门口择菜,眼皮一抬:“有房,158。”
我和老伴、孙女跟着上楼。楼梯逼仄,行李得侧着拎。
房间在三楼,推开窗,对着一堵墙。墙上空调外机嗡嗡作响,滴着水。床单潮乎乎的,一股阴干的霉味。我试着商量:“便宜点吧?”老板娘把择好的菜往篮子里一扔,梆硬地撂下一句:“有住的就不错了,还讲价。不住拉倒,后面排队等着呢。”
住下了。
下楼找吃的。街道脏稀稀的,脚踩下去,扑腾起的全是尘土。
街边一溜排挡,红红绿绿的塑料凳在油烟里显得灰扑扑的。灶台支在人行道上,锅气升腾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炒粉、炒面、砂锅粥、烧烤,油烟混着路边汽车尾气,熏得人喉咙发紧。我们挑了家相对干净的,要了碗粉。老板手脚麻利,一分钟端上来——汤咸,肉老,粉粘成一坨。旁边桌有人赤膊喝酒,声音很大,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。争到激动处,拍得桌子“咣当”响,啤酒瓶跟着颤。
吃完往回走,路过一个十字路口,堵死了。
小车、货车、三轮、摩托,像一锅黏稠的粥,谁也动弹不得。没人让,谁也不让。喇叭按得震天响,有司机探出头来骂,骂完缩回去,继续按。一个骑摩托的女人,后座载着孩子,孩子睡着了,头歪着,口水流下来,滴在妈妈背上。女人左穿右插,从车缝里挤过去,摩托差点蹭上一辆大货车的保险杠。大货司机猛按喇叭,女人头也不回,消失在车流里。
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
那些车里,有多少人,是和我们一样,赶着明天一早过海的?
不知道。
回到旅店,躺下,睡不着。
隔壁的电视声很大,是琼剧,咿咿呀呀,一句也听不懂。楼下时不时有车经过,轰隆轰隆,床板跟着微微震颤。我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起许多往事。想起1982年第一次去北京,也是坐夜车,硬座,腿都坐肿了。
不知何时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醒来是凌晨五点。
窗外还黑着,但楼下已有人声。我先起,老伴叫醒孙女,简单洗漱,下楼退房。老板娘还在睡,喊了半天才应,披着衣服出来,收了钥匙,又回去睡了。
开车往港口去。
导航说七公里,开了半小时。
不是因为远,是因为堵。
还没到港口,车流就凝固了。大货车、小轿车、SUV、面包车,从港口一直排到公路上,像一条蛰伏的灰色长龙。顺着车流往前蹭,蹭了二十分钟,才看见队伍的头——原来是在排队进港。但队伍纹丝不动。等了十分钟,往前挪了三米。又等了十分钟,又挪了三米。
有人下车打探。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走到前面,踮脚张望,然后摇着头回来:“还远着呢,至少得排三四个小时。”
旁边一辆大货车的司机已经下车,蹲在路边抽烟。他四十多岁,脸晒得黝黑,汗衫背后印着“XX物流”。我走过去,递了根烟,他接过去,点上。
“排多久了?”
他吐了口烟:“我?凌晨两点就来了。”
“现在还不动?”
“不动。”他朝前面努了努嘴,“听说船出问题了,检修。谁知道呢,也可能是没船。”他抽了口烟,眯着眼看前面的车流。
“跑长途的?”
“嗯,广州到海口,一周两趟。”他把烟头扔地上,踩灭,“习惯了。”
“每次都这样?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:“十次有八次吧。旺季更惨,排一天一夜都正常。”
我看着他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又点了一根烟:“我们开大货的,还好,车上能睡。那些开小车的,拖家带口的,才叫受罪。孩子哭,老人闹,老婆骂,那滋味……”
他指了指前面一辆银灰色轿车。车里坐着一家三口,孩子在后座,脸贴在车窗上,眼睛红红的,好像刚哭过。
“那孩子,从昨晚哭到现在。”他说。
我回到车上,继续等。
天慢慢亮了。
六点,东边泛起鱼肚白。七点,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,红彤彤的,把港口和蜿蜒的车流都染上一层暖色。但队伍,还是不动。
越来越多的人下了车。有的伸懒腰,有的急匆匆找地方上厕所——男的跑到路边绿化带,女的用伞遮着,蹲在车后。有人在路边摆出小马扎,坐着刷手机。有人从后备箱拿出泡面,到处找加油站借热水。有孩子蹲在地上玩蚂蚁,玩着玩着哭起来,被妈妈一把拽起,塞回车里。
我走到港口入口处,想看看情况。
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人,拿着对讲机,表情木然。我问他大概还要等多久,他看了我一眼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动?”
“海上大雾,没船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有船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转身走了,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说话声,我听不懂。
回到车上,老伴问:“要等到啥时候?”
我看着前方看不见头的车龙:“慢慢等吧,总会到海峡那边去的。”
前面那辆银灰色轿车里,孩子又哭了。哭声很尖,从紧闭的车窗里传出来,像针一样扎人。年轻的妈妈下了车,打开后座门,把孩子抱出来。孩子在妈妈怀里扭着,哭得更凶了。妈妈拍着哄着,眼眶也红了。
九点,队伍终于缓缓动了。
很慢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挪了二十分钟,挪到港口入口。穿制服的人拦住我:“票呢?”
“给。”我递上证件,里面可以查到预订的轮渡信息。
他看了一眼,手一挥,放行。
十一点半,车终于开进了港口。
眼前是蓝灰色的大海,一望无际。几艘巨大的滚装船静泊在码头,船尾张着巨口,车辆正一辆接一辆地驶入。海风吹过来,腥咸的,带着浓重的柴油味。
船舱很大,分上下两层,下层装大货,上层停小车。工作人员吹着哨子,打着手势,指挥一辆辆停好。车距仅剩十厘米,得收起后视镜才能勉强通过。我停好车,熄火,拉手刹,下车。
站在船舱里,周围全是车,全是人。有人靠在车上抽烟,有人蹲着吃泡面,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,那孩子还在抽泣。
我走到船舷边,扶着冰凉的栏杆,看海。
琼州海峡很宽,宽到望不见对岸。海水浑黄,裹挟着泥沙,浪不大,一波一波地涌来,温柔又固执地拍在船身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风很大,吹乱了头发。
船身微微一颤,开始缓缓调头,往南驶去。
海,越来越宽;身后的岸,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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